原宿拼图：从伊东丰雄的“通廊”到 OMA 的“双面体”
2026/06/01
与和中国通常进行的大规模整体开发不同，日本的开发商更多时候只能在诸多制约之下，东拼一块，西拼一块，渐渐生成出一张地域之网。原宿后街（奥原宿）——就是一张很有趣的网。
城市的更新，身在其中的人是很难察觉的。无非这里盖一栋新楼，那里拆一栋老楼。作为建筑从业者，理应对这些变化更敏感。但很长时间，我的目光只停留在建筑个体上。
很多年之后，我才理解到这些建筑和城市的整个关系。与和中国通常进行的大规模整体开发不同，日本的开发商更多时候只能在诸多制约之下，东拼一块，西拼一块，渐渐生成出一张地域之网。
原宿后街（奥原宿）——就是一张很有趣的网。
说到原宿，大多数人知道的是表参道和竹下通。一条是日本的香榭丽舍，一条是潮流文化的发源地。两条街，两种热闹。但在它们之间，有一片被热闹绕开的区域——原宿后街。
图中“原宿后街”（奥原宿）区域，就是 NTT 都市开发瞄准的区域。图片来源｜NTT 都市开发
“人们仅仅是沿着这两条街道来来往往，其繁华热闹仅停留在表层。 ”时任 NTT 都市开发副总裁的楠本正幸指出。“原宿后街”是这片区域的价值低谷，同时，在楠本正幸看来，这片区域又是极富有魅力的，“如迷宫般充满邻里气息”。
01 第一块拼图：伊东丰雄的“通廊”
对于原宿的变化，我掌握的第一块拼图，是伊东丰雄建筑事务所的 With Harajuku——理所应当，因为曾经在我工位的不远处，架子上收纳着这个项目的巨大模型。在收纳模型的盒子上，贴着业主的名字：NTT 都市开发。
这是一个竣工于 2020 年的城市综合体，商业、剧场、集合住宅。从建筑单体来看，这是一个不太“伊东”的建筑。高层体量为集合住宅，向着明治神宫的方向一字排开。底层体量则是以商业为主的符合设施，在原宿车站一侧立起了一面巨大的“门框”，将人们引入三层通高的长廊，沿着通廊两侧高低错落的体量，模拟树木形状的木质框架被复制、反转、变形，创造出光影如斑驳阳光般的空间质感，在另一侧则是绿意盎然、层层跌落的露台。为了呼应靠近竹下通方向的小体量街区，建筑体块也被切分得更加零碎、低矮，延展到社区之中。
伊东丰雄建筑事务所设计的 With Harajuku 是一个不那么“伊东”风格的建筑，它用“空”与通廊，构筑了一套更欢迎人们走入与洄游的动线架构。那些层层眼展开的露台，其实是建筑靠近街区内侧的部分，它引导人们一点点深入拜访，走入原宿后街。图片来源｜NTT 都市开发
图片来源｜NTT 都市开发
图片来源｜NTT 都市开发
以往，伊东的建筑语言中，经常存在一个很强的“实体要素”，比如仙台媒体中心的“管柱”、岐阜媒体中心的“穹顶”，抑或多摩美术大学图书馆的“拱”。但这些要素在 With Harajuku 这个项目中完全没有出现，与之相对，看不见的“空”——一条立体贯穿建筑之中的通廊——成为最重要的设计要素。巨大门框、树型木框，露台，这些看似零散的要素皆是为强化其存在而展开。建筑的第一要务，是缝合两侧截然不同的城市肌理，将动线打穿，创造洄游性。
双休日在露台上停留的人总是特别多，因为在寸土寸金的原宿很少有不花钱就能停留的场所屈指可数。聊天的年轻情侣、跑来跑去的小孩儿、拿着奶茶的高中生、看书的人、无所事事的人，散落出现在建筑的内部。
我记得伊东丰雄以前在介绍方案的时候说，基地所在的位置原是“源氏山 ”，这座小山丘早就在城市开发的进程中被夷平了。而这些逐层跌落的露台即试图通过建筑的形态去还原源氏山的地形。原宿后街的楼房比较低矮，在露台上有很好的眺望体验，有微风吹拂，能看到夕阳。我没见过源氏山，也不知道在形态上像还是不像，但至少这种与自然相关联的体验，或许是相同的。
另外，一个无法忽略的事实是，若不是因为这个建筑，我或许永远没有机会步入原宿后街，永远都是停留在“繁华热闹的表面”人群中的一个。
02 第二块拼图：OMA 的“双面体”
从 2023 竣工的虎之门车站大楼（toranomon station tower）开始，OMA 这几年在日本可谓人气颇高。原宿 Harajuku Quest 是他们最新完成的一个项目，于 2025 年 8 月开业。从With Harajuku 的后巷出来，远远的就能看到Harajuku Quest 的背面。
Harajuku Quest 虽然各方面预设条件都不同，但它有着和 With Harajuku 一样的目标——连接原宿与表参道这两个共存却又性格迥异的街区空间，提高洄游性。
OMA 的建筑师重松象平 以“二面性”为概念设计 Harajuku Quest：面向表参道（Omotesando）的一侧强调透明感与标志性，而连接到“原宿后街”（Oku Harajuku）的内部空间，则以更小尺度的店铺、广场与艺术景观呼应后街氛围，让建筑同时连接两种不同街区气质。在实景图上可以看到不远处的 With Harajuku，两个建筑似乎正是“原宿后街”区域在两侧道路上的玄关。图片来源｜NTT 都市开发
图片来源｜NTT 都市开发
图片来源｜NTT 都市开发
图片来源｜NTT 都市开发
Harajuku Quest 的基地面积比 With Harajuku 要小很多，仅为 1956 平方米 。因此，它无法将城市动线内包于建筑之中。OMA 给了它一个非常富有戏剧性的造型——旋转的“双面体”。建筑在基地中让渡出了一条室外的通道，连接表参道与竹下通的通道，以此提升街区的回游性。通过这条通道催生新的人流动线，从而实现都市空间的重组。
这条通道很有意思，一侧是建筑的主要体量“双面体”，另外一侧则仅为单层的商业设施。窄的地方可能不到 2 米。从宽阔的表参道进入，可以感受到尺度的压缩。随之而来的，是进入未知地区的兴奋。对照看的话，伊东丰雄是把城市动线“内包”于建筑之中（通廊），OMA 是把建筑“切开”，让城市动线穿过（通道）。一个是“包容”，一个是“让渡”。这两个动作，背后是两种不同的建筑哲学——却同样完成了“打通” 。我不禁觉得，建筑设计的有趣之处，或许正是因为没有标准答案吧。
Harajuku Quest 面向表参道一侧的入口，通过一个“缝隙”让渡出了一条室外的通道，将人们引入后街。图片来源｜NTT 都市开发
另外，为了强化这种连接与过度，建筑在面向表参道一侧为高大而通透的玻璃立面；而在靠近原宿后街一侧则做了层层后退的露台，体量也同样做了细分，这种手法和 With Harajuku 的空间处理几乎如出一辙。只是介于体量较小，没有 With Harajuku 的露台那么舒展，在建筑造型本身则更具有冲击力。
无论是伊东丰雄，还是 OMA，都是很先锋、有明确主张的建筑师。可以感受到建筑努力重塑城市空间的牵引力量。伊东丰雄在 With Harakuju 竣工的这一年，发表了一篇有关于“场所性”的文章，他如此写道：
“场所”的概念则意味着： 它继承了历史与传统的时间流逝，并与地形及周边环境的空隙产生关联。它是一种流动的空间，而非孤立的功能分区。今天，“场所”这个词常被随口用来指代某个地点或区域。但我认为，它的本意应该更深刻。“场所”是与不断变迁、流动的自然关系中所产生的某种具有特殊意义的表达。
我想，跳脱于建筑造型的桎梏之外，他一定是思考了更多柔软的东西。
03 创造版图的人
其实，在我的印象里，伊东丰雄一直都不太喜欢这些大体量的开发项目，“大都是些面目模糊、没有观点的人。”他说。所以，我一直都有点好奇，是什么样的甲方才请得动他。
没有想到，在几年之后，这个我曾经好奇过的开发商会成为我现在负责项目的甲方代表。他的出现，给我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这么说或许并不准确，因为他就是那个创造图版的人。
在一个漫长的开发项目中，隔周就会在会议上见到楠本正幸。他很高，可能超过一米九，无论春夏秋冬，都穿着西装三件套。风衣或者西服的外套都是纯色的，在袖口处可以看到内衬的精致花纹。
最初见面的时候，我收到他的名片，上面印着几个头衔：NTT 都市开发副总裁兼首席设计官（CDO）、日本一级建筑士、法国政府公认建筑师。名片上印着他的头像，鼻梁高挺，留着山羊胡，目光平视镜头，没有笑。我经常觉得他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仿佛他不应该出现在狭小的会议室，而应该在欧洲街头优雅地喝咖啡。
大部分的时候，会议都是具体而琐碎的设计决策，比如如何解决厨房和用餐区 1 米的高差，比如机房的位置怎么整合。和大部分甲方领导高谈阔论不一样，楠本正幸由于有着建筑学背景，他要求掌握技术细节，判断通常务实而中肯。
到此为止，我只是都觉得他是个很专业且品位不错的开发商。项目进行了一年多之后，楠本正幸说要给核心成员做一个讲座。幻灯片上，放映着一些街区的地图，上面标出了许多小黄点——“这些都是 Tabelog 评分超过 3.5 的店，”他解释道。Tabelog 有点类似于日本的大众点评，评分超过 3.5 的店，大致可以理解为黑珍珠餐厅。他喜欢美食，于是自己发展出一套独特的美食地图评价体系。
其中，有一张地图是原宿。很奇怪，也似乎理所当然。这些小黄点并没有出现在最热闹的地方，而是深入在小巷内侧。NTT 都市开发的资产也被标注了——除了 With Harajuku 和 Harajuku Quest 这两个项目之外，他们在原宿后街零星购置了许多块地。With Harajuku 和 Harajuku Quest，一个在原宿车站正对面，一个紧邻表参道，都是原宿后街被打开的关键节点。将这两个建筑打通，就意味着所有这些被冠之以“深处（奥）”的资产，都能被盘活。
真是非常聪明，也非常冒险。打通 With Harajuku 和 Harajuku Quest，意味着在“一等地”放弃容积率，意味着单个项目上财务数字的降低。却也意味着一个区域被激活的可能，意味着带来更多社会性、公共性，意味着在寸土寸金的地段，为人们带来自然的微风。
我想，或许是因为定下了这样的基准，在这场棋局里，开发商和建筑师并非对手，而是盟友。
在某次晚餐会上，楠本正幸讲起以前的一个故事。2000 年代，他就任第一任海外开发部长，带领公司走出日本，当时他选定的第一站是波士顿。他当然不知道，波士顿的不动产开发额度都由爱尔兰裔工会所控制。他们完全找不到门路，只能参加一个又一个拍地会。就这样过了一年多。
终于有一天，爱尔兰裔工会老大知道有个日本来的愣头青——去每一个其实已经内定好了的拍地会上举牌。他们后来成为了朋友，NTT 都市开发也终于在波士顿拍到了地，正式开始了海外事业。
我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伊东丰雄会答应做 With Harajuku 这个项目。开发的理念固然重要，我猜，更重要的是，或许是对于人的认真与热忱，不会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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