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一群设计师,把城市缝隙变成了新的目的地
SKWAT 通过“占据空间—转换价值—开放空间”三步,让闲置空间重新连接人流、商业与社区。
提起东京葛饰区的龟有,一些人可能并不陌生。它是经典生活情景漫画《乌龙派出所》的故事发生地,也是典型的东京下町街区——老商店街与煎饼铺慢悠悠的,和东京另一头光鲜亮丽的表参道、代官山、青山是两个世界。看上去,这里和“艺术”好像没有多大的关系。
2024 年 11 月,这个地方却开出了一座艺术中心 SKAC(SKWAT KAMEARI ART CENTER),即 SKWAT 龟有艺术中心。做这件事的,是一个在银座、南青山等地,为三宅一生、Lemaire 等奢侈品牌设计过店铺的空间设计团队。
包括龟有在内,他们“占据”过不同的城市缝隙,把它们变成一处处新的目的地。
SKAC 位于 JR 常磐线高架桥下,距离龟有站步行约 10 分钟。图片来源 | IMA online
01 占地行动:从一栋蓝房子开始
“SKWAT”一词,源于设计师中村圭佑在伦敦念书时了解到的“Squatting”(占屋)文化,指的是非法占据被遗弃土地或建筑的行为。在东京,中村圭佑与伙伴将其“合法化”,发起了一连串名为 SKWAT 的艺术实验行动。
他们的初次尝试发生在五年前。当时,中村圭佑委托中介在东京中心找了半年那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建筑,直到在原宿神宫前区域对一间独栋洗衣店一见钟情:“一栋毫无特色的小楼,安安静静地坐落在大楼的夹缝里——这幅景象实在太棒了,看到的瞬间我就想:就是这里!它虽然不大,却能表达我们自身的风格。”
虽然空间是合法租赁的,但中村圭佑仍想保留占屋运动那种赤裸、生猛,并且一眼可见的“占据”感。SKWAT 团队没有改动建筑的结构,只是把外墙全部刷成了蓝色,室内也铺上了蓝色的地毯,让它像是一夜之间从原宿街头冒出来的那样。
这个蓝房子位于神宫前 2 丁目,隔壁是克罗心原宿店。图片来源 | IDREIT
一楼内部空间。灯箱被放置在堆叠的砖块上,照亮了 SKWAT 的 logo,上方灯牌的蓝色几何图形是这座建筑物在地图上的形状。图片来源 | Casa BRUTUS
蓝房子“闪现”原宿的 2019 年,中村圭佑已在自己负责的设计事务所 DAIKEI MILLS 做了十年空间设计,操刀过三宅一生、CIBONE 等品牌店。但他感到了厌倦。在他看来,那几年东京市中心不断增设高层楼宇和大型商业设施,多出来的尽是“予定调和”——四平八稳、毫无意外的东西,难以在人们心中留下冲击。
因此,他不愿再只作为受制于客户委托的传统空间设计师,而想通过 SKWAT 行动主动出击,找到城市中的“VOID”,即闲置设施等城市缝隙中的空白,“先按照自己的方式把空间创造出来,再与认同这一理念的人一起去生成些什么”。
占据空间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赋予它新的价值。在这栋改造后的蓝房子里,他与合作了十年的艺术书批发商 twelvebooks 联手,把对方手中因破损而无法正常流通的艺术书统一以 1000 日元(约合 42 元人民币)的低价售卖。
这家快闪书店“Thousandbooks”开了将近两个月,卖出了大约 2000 册书。销量看似不错,但中村圭佑带领的 SKWAT 团队没有从中获取利润。售书所得仍归于 twelvebooks,SKWAT 不参与分成,反倒为场地陈设自掏了腰包。
出于“珍惜物品、减少浪费”的想法,他们又和同样秉持可持续理念的丹麦纺织品牌 Kvadrat 合作,首次向普通顾客低价出售停产布料。只是受疫情影响,这个空间仅开放了短短几天。
这单“亏本买卖”由中村圭佑背后的 DAIKEI MILLS 承担。事务所积累的资金、人手与行业资源,为 SKWAT 行动提供着支持。同时,看似亏本的 SKWAT 也在为事务所打出名气,带来更多设计委托,形成循环。
DAIKEI MILLS 的合作方也是 SKWAT 的“占领对象”。2020 年 3 月,DAIKEI MILLS 的老客户生活家居品牌 CIBONE 的店铺要从南青山搬到表参道,SKWAT 团队钻进了旧店闭店前最后两周的空隙中,把部分空间翻新,布置成了一个带展览性质的快闪咖啡馆,延续了旧空间的运营寿命,同时也宣传了品牌新店的信息。
SKWAT 改造前,这块空间原本摆放着沙发、桌子等大型家具。团队将旧店的部分墙体切割下来重新组装,搭建成绿色几何展台,它们即是咖啡店的座位与陈列台,又勾勒出新店建筑的平面轮廓。图片来源 | DAIKEI MILLS
02 核心商业区里的空屋实验
打出名气后,SKWAT 团队受邀来到了更贵的地段——南青山。2020 年 5 月,位于表参道延伸段御幸大道(みゆき通り)的商业设施 The Jewels of Aoyama 一角开张,它紧邻地标性建筑 Prada 玻璃大楼、周围是 Balenciaga 等高级店。彼时,东京刚解除了疫情紧急事态宣言。
正如中村圭佑预料的那样,东京奥运将至,政府兴建奥运场馆及周边设施的同时,空置房产正成为难题。由东急不动产管理的 The Jewels of Aoyama 就是其中之一——这栋商业大楼位于东京一等地段,租金高昂,迟迟招不到新的租户入驻。于是,团队在“提升建筑价值以招揽租户”的需求下,与 twelvebooks 再次合作,以三个月一签的形式租下了地下一层和地上二层约 200 平方米的空间,启动了新一弹的 SKWAT 行动。
在一众精心打造的奢侈品大楼之间,SKWAT 团队保留了空间的裸露毛坯结构,铺上红色地毯,用钢管搭建了扶手与货架。主色调的红色源自施工阶段在墙面与天花板上留下的红色标记线。图片来源 | IDREIT
二层图书馆的书架和照明器具来自前面提到的家具店 CIBONE 搬迁之际原本准备废弃的物件,经改造后重新利用。图片来源 | IDREIT
与前几次“速攻游击”式的 SKWAT 行动不同,这次他们一待就是三年。中村圭佑意识到,“仅仅一时成为话题,无法持续提升 SKWAT 这一活动的强度”。
这个新据点让 SKWAT 行动来到了第三步:开放空间。“书”依然是改造的核心,但比起像“Thousandbooks”那样低价卖书,他们更想做一间“面向街区的图书馆”,在场地里摆放了各式各样的椅子,不催促访客消费,而是让人能在这个繁华的商业地带坐下来,享受片刻的阅读。
同样向所有人敞开的,还有地下一层约 250 平米的实验空间 SKWAT PARK,概念源自“夜间的公园”。空间没有隔断,既展出艺术作品,也办活动,角落还有个贩卖各国零食饮料的小摊。地面铺设的不规则圆形地毯像一方方水池,各种内容散落池中。这里定期举办展览和快闪活动,不收门票,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入。
SKWAT PARK 的首场展览是平面设计师田中义久的艺术书展《田中义久的书架》。图片来源 | Casa BRUTUS
2020 年 10 月,Lemaire 在东京的首家限定店入驻,由 SKWAT 团队设计,与二楼书店相连。SKWAT/Lemaire 陈列家具所使用的木材,来自大阪一栋百年建龄的古民居拆下的废旧木料,由木材彼此拼接咬合的“木组”(榫卯)技法搭成。图片来源 | Casa BRUTUS
SKWAT 团队驻扎在南青山后的第二年,涩谷 PARCO 商场也找上了门。2022 年,PARCO 商场四楼翻新。这次他们要解决的问题是:传统商业设施里,新租户要花巨资做内装,这拉高了年轻品牌与创作者的进驻门槛;为回收成本,租户往往得持续运营 3 至 5 年,期间每次改装又会产生新的废弃物。
为了让年轻品牌能以更小的搭建负担进驻昂贵的商业场所,营造一种“易于覆写的轻盈感”,团队延续一贯的低成本改造手法,与平面设计师加濑透协作,用贴着橙色印刷膜片的单管重新划分了商场空间。膜片本是建筑预算吃紧时才用的替代方案,但中村圭佑想:“倘若让它作为全新的室内元素,由平面设计师亲手设计,是否也能扭转人们对‘膜片建材’的刻板印象?”
橙色单管顶天立地,店与店之间没有墙,通路和商铺融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自己在店里还是店外。逛累了,还能在小店外同样由单管搭的长椅上坐一会。图片来源 | NEUT Magazine
随着东京奥运会延期,SKWAT 团队在南青山的据点也不断续约,并在运营期间陆续敲定了如加拿大服装品牌 Mackage 等新租户。三年里,无论客流还是话题性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开发商一再挽留他们多停留一段时间。但中村圭佑觉得,在都市最核心的地段上,他们该做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
03 在不够“艺术”的地方做艺术中心
占据过东京原宿、南青山、涩谷等商业中心地段,2023 年,SKWAT 选择在相对边缘的龟有地区落址。这或许会让许多人困惑,却也正是团队想要的结果。
用 twelvebooks 的负责人滨中敦史的话来说,当时候选地点很多,但个个都太符合意料;而提起龟有,无论问谁,得到的反应都是“为什么是那里?”换个角度看,这恰恰说明它潜力巨大,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真正“空白”。
他们并非是在地图上随手一点找到的这里。2023 年,SKWAT 团队受邀参加了米兰国际家具展的卫星企划“Dropcity”——一场以米兰中央车站高架桥下临时活用为主题的展览。这让中村圭佑切实感受到高架下的趣味。此后他调研发现 JR 东日本都市开发正在龟有一带做类似的实践,于是主动登门,表达了合作意向。
JR 东日本的这个高架下开发项目名为 “ぽちかめ”(散步道龟有),意在改造常磐线绫濑站到龟有站区间高架下约 800 米的空间,做一条能激发城市活力的散步道。这一带原本是租赁打印机的仓库,只有在租赁搬运时才拉开卷帘门,常年萧条空置。JR 东日本想让这条街道重新明亮起来,增加两侧往来,让它不再只是一条通往车站的路。
这些以数字标识的区块被视作连接街区、人与事的“HUB”,串联起铁路两侧的居民,增进彼此交流。SKAC 位于图中第 5 个区块。图片来源 | JR 东日本都市开发
经过约一年的商讨,团队决定在这里延续 SKWAT 的基因。这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止于激活某个商业空间,而是要扎进一个真实的街区。中村圭佑的野心是:创造一个谁都能进来彼此交流的创意场所,不只局限于业内人士,而是把整座城镇都吸纳进来,连对创意毫无兴趣的人也能被卷入其中。
艺术中心 SKAC 应运而生。它占地 2200 平方米,保留了原有高架下的宽阔结构与工业感。这个双层复合空间集合了书店、唱片店、咖啡馆与艺术画廊,入驻了老朋友 twelvebooks、二手唱片店 VDS 与咖啡馆 TAWKS;二层设有 DAIKEI MILLS 的办公室。其中,DAIKEI MILLS 是“二房东”,他们与 JR 东日本都市开发签下整体租赁合同,再把各区块转租给协作方、收取租金。每家各自核算销售额,互不干涉。
填满了空间,SKAC 的下一个问题是,怎么在一个没有艺术文化土壤的地方做艺术中心?
中村圭佑对做成这件事有信心:“能每天与当地人打照面,是我们的胜算所在。”SKWAT 团队做的第一件事是和本地人搞好关系,他们下班后就在这一带喝酒闲逛,主动找街坊聊天。开业后不久,隔壁超市的店员就跑来串门了。
形式上,他们把这个前卫的地方做成了粗粝的样子。高架桥的混凝土梁裸露在头顶,钢管搭起的书架上排满了密密麻麻的书;踩上脚手架搭建的二楼,地铁飞驰而过时,脚下的钢板也会摇摇晃晃。对中村圭佑来说,这个空间容纳的“不修边幅”格外珍贵,“一旦有了缝隙,置身其中的人也不必时刻挺直脊背,而是能够放松下来”。他把意外也看作空间的一部分,假如有客人不小心把咖啡洒在地上,与其着急擦掉,不如当作一道痕迹留下来,“那其实也是客人与 SKAC 的一次互动,甚至是一件作品”。
写着“The museum is not enough”(美术馆并不足够)的霓虹灯招牌,引自加拿大建筑中心(CCA)2019 年发表的宣言,传达了重新审视公共场所的讯息。这块招牌由 SKWAT 和 CCA 共同制作。图片来源 | IMA online
这里的书多到不像一家传统的书店,事实上,它也是 twelvebooks 的发货仓库。这是一种“将后勤基地转变为前线体验”的模式:办公区与卖场混杂在一起,没有壁垒。网店订单进来,店员就从这堆库存里拣货、打包、寄走。游客翻书的同时,旁边可能正在发货。
SKAC 更像是仓储式书店和唱片店的集合,并不单纯指望零售赚钱。真正覆盖空间运营成本的,是 twelvebooks 和 VDS 两家店自带的批发与电商收入。twelvebooks 掌握着日本国内艺术书市场 90% 以上的发行通路,像是在茑屋书店看到的艺术书籍,绝大多数都是通过 twelvebooks 引进的。
中村圭佑想通过这个场所传递他对艺术及艺术中心的理解:“艺术并非高高在上、令人望而生畏,也不只是用来展示鉴赏的东西,而是亲切的、绝不艰深的。”他希望这里能成为一个老人和高中生都能进来的地方。如今 SKAC 的访客里有三分之一到一半是外国游客,周末单日来客有上千人。
目前,这份超出团队预期的热度还没有为 SKWAT 带来盈利。看上去,SKAC 只是把旧仓库“稍微改了改”,但中村圭佑说,他们“在看不见的地方花了非常多的钱”,富有原始感、会摇晃的钢板也经过了严格的安全检测。这些大小投入都要依靠事务所 DAIKEI MILLS 的支持。
从原宿到龟有,SKWAT 用单管、脚手架和百年旧木,填补了城市的一处处缝隙。中村圭佑说,他们会继续占据东京各处的空白,为每一处设定一个主题色,就像原宿的蓝、南青山的红、涩谷的橙。“当人们俯瞰东京这张地图时,若各个角落都已被‘占领’,那将会很有意思。”
·SKWAT 的行动三步骤:先占据空间,再转换价值,然后开放给公众。他们感兴趣的是将一个封闭的商业或专业空间,重新定义成一个能够持续创造互动的开放空间。
·如何改造而不是重建原本就在那里的东西,让既有之物活第二次,是 SKWAT 的核心命题。他们把人为干预压到最低,不拆原有结构,也尽量沿用那些本会被丢弃的的材料,最大限度地引出空间本身的个性。
·单管脚手架代表了 SKWAT 的设计风格,成本较低,易拆易组,营造出一种粗粝的“未完成的美”。单管可以搭成书架、扶手、脚手架,随着人的使用不断改变功能,空间也因此始终保持一种临时、通透、怎么用都行的开放感。
·SKWAT 回应了“两个东京”。在日益精致化、过度规整的城市中心,他们撬开了一道让人得以呼吸的缝;而在中心之外被遗忘的高架桥下,他们又重新点亮了那些灰暗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