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如何用 20 多个废弃码头，拼出一座 6 公里的公园？ | 城市观察06
Writer/
蒋宜桉
Editor/
赵慧
Layout Editor/
林欣悦
2026/08/18
从商业收入、公众参与到生态修复，这座公园并非一次建成，而是在持续协商中不断更新，也提供了一种不同于“整体规划”的城市更新路径。
夏日晚八点，太阳仍在楼群的缝隙里燃烧，把纽约哈德逊河岸一座座伸向水面的码头照耀成金红色。
26 号码头 ，今天的免费皮划艇活动已经结束，工作人员正把黄色小艇一排排地固定在岸边；55 号码头，游人同夕阳一起从“小岛”那座临水建筑上退去；在 66 号码头的水上餐厅里，夜晚与酒水一同降临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沿着曼哈顿西岸一路北上，这样的码头一个接着一个浮现。
许多人以为，这是一座完整规划的大型滨水公园。实际上，哈德逊河公园（Hudson River Park）沿岸长约 6.5 公里，分布着二十多座码头，其中十余座作为公共休闲空间开放。它们来自不同年代，资金背景、设计团队也都不同，直到今天仍在不断更新。
哈德逊河公园是一个占地约 223 公顷的河滨公园和河口保护区，沿着曼哈顿西侧绵延约 6.5 公里，分布着 20 多座码头（pier），从翠贝卡区的炮台公园城北界一直延伸到地狱厨房的西 59 街。图片来源 | Hudson River Park
26 号码头最具代表性的设计，是码头西端接近 1400 平方米的潮汐平台。这个由桩基支撑的平台种植本土灌木、树木和草本植物，模拟哈德逊河岸线曾经存在过的湿地环境。图片来源 | Hudson River P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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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号码头由两个“手指状”码头组成，它们在历史悠久的荷兰隧道通风井处连接。南侧的指状码头是休憩、散步和垂钓的好去处。由于北侧的码头是荷兰隧道运行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不对公众开放，由纽约与新泽西港务局管理。图片来源 | Hudson River Park
51 号码头被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评为纽约市五大最佳儿童游乐场之一。游乐场设有攀爬设施和滑梯、水上游乐区和沙池、模拟船体以及充足的座椅，一条镶嵌着水生生物青铜雕塑的“溪流”贯穿其中。图片来源 | Hudson River Park
位于 66 号码头的水上餐厅“煎锅号”灯船已被列入纽约州和国家历史遗迹名录。美国海岸警卫队曾使用灯船作为海上灯塔，防止其他船只在距离海岸太远、岸上灯塔无法覆盖的浅滩或暗礁上搁浅。许多灯船也曾用于标示港口入口。“煎锅号”是最初建造的 100 多艘灯船中仅存的 13 艘 之一。图片来源 | New York Magazine
一切开始之前，这里其实是一片废弃港口。一个世纪前，仓库、货运公司、远洋客轮与码头工人曾占据这里。集装箱化兴起后，港口产业外移，水岸逐渐变成铁丝网、废弃仓库与闲置码头组成的边缘地带。
1998 年，纽约州通过《哈德逊河公园法》，成立哈德逊河公园信托机构（下文简称信托机构）。信托机构由州长、市长与曼哈顿区长共同任命的 13 名董事治理，具体项目则在社区委员会、公民团体和商业力量的参与下推进。自那以后，这条水岸公园的改造便在多方力量的推动、协商与摩擦中展开，并一直延续至今。
没有模板的公园
用法律而非道德，锁定商业边界
公园法不是一次自上而下的规划决定。1970 年代，纽约曾提出 Westway 方案，试图通过填海造地、重建高速公路来改造曼哈顿西岸，却因环保争议在 1985 年搁浅。此后近二十年，社区倡导者与环保团体没有停下——他们要把这片衰败的工业边缘地带，重新规划为公共开放空间。1998 年，这场拉锯终于换来了一部法律：《哈德逊河公园法》。
法律划了一条明晰的边界：土地首先是公共开放空间，除法案允许的用途外不得改作他用；但同时也留了一道门缝——水上交通、零售、商业性休闲和有限停车，都可以进入公园，只要服务于公园整体、符合总体规划。
这道缝隙背后是一个艰难的现实：公园不能完全靠政府拨款生存下去。法律要求，运营维护费用应尽可能由园区内部收入支付，且只能用于公园目的。根据信托机构 2025 财年审计财报，公园当年总收入约 4944 万美元，其中租赁与占用许可收入约 2536 万美元、停车收入约 1459 万美元，两项合计占了八成——换句话说，这座"公共"公园，其实是靠租金和停车费来维持的。
从 1998 年信托机构成立至今，这条海岸线经历了将近三十年的分阶段改造——不同的码头，不同的资金来源，不同的完工时间。Pier（码头）的编号是地理上的连续，也是一个个独立项目的痕迹。而第一个被拿出来检验“商业养公共”这套逻辑的，就是 40 号码头。
钱从哪来：公共土地上的商业边界
公园的收入流向是个没有终点的争议
40 号码头在 1962 年曾是荷兰美洲邮轮公司的客货运码头，如今已经转型为集体育、商业、环保与休闲一体的综合性公共空间。中间部分为运动场，外围环绕着一圈能容纳千余辆车的自助停车场。 图片来源 | Hudson River Park
40 号码头建于 1962 年，曾是荷兰美洲邮轮公司的客货运码头，如今是信托机构的总部所在地。码头中央是大型运动场地，外围环绕着一圈能容纳千余辆车的自助停车场—— 40 号码头的停车收入，是整个公园系统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问题在于，支撑这一切的码头结构正在老化。2015 年的结构评估显示，支撑 40 号码头的钢桩中，35% 处于严重劣化状态，22% 处于重大劣化状态，维修估价超过 1 亿美元。而这类大规模、长期性的结构修复工程，本身也会影响停车运营与相关收入。
40 号码头下部结构里的混凝土封闭墙出现大竖向裂缝并发生形变。图片来源 | Hudson River Park Trust 40 号码头 结构检测报告
下部结构修复需要先将劣化混凝土剔除至坚实混凝土层，再替换已腐蚀的钢筋、安装钢筋网，最后进行喷射混凝土施工。图为修复完成后的状态。 图片来源 | Shotcrete
大大小小的方案被摆上桌面：古根海姆博物馆分馆、商业办公楼、住宅开发……它们要么遭到社区强烈反对，未能推进，要么被《哈德逊河公园法》的用途限制拒之门外。于是，最终的解法绕开了码头本身：2013 年，公园法修订，允许转移开发权，并规定 40 号码头的开发权转让收入应首先用于修复该码头基础设施；2016 年，纽约市议会批准设立公园特别规划区，40 号码头约 1.86 万平方米的空中开发权被转移至对街的地产再开发项目，换来了码头的修缮资金。燃眉之急解了，但公园的维护从此与周边房地产开发绑在了一起——40 号码头的根本困境并没有解决。
同样的考题，如今轮到了 76 号码头。它的前身是纽约警察局的扣车场，2021 年被纳入公园范围后，码头仅用了 81 天完成基础改造，拆除原有建筑，留下一片灵活开放的空地。未来它仍需全面重建，并按公园法规定的"公园/商业"用途，同时承担公共空间和创收功能。
76 号码头包括户外活动空间、供人休息的长椅，以及向公众介绍该区域历史的多块解说牌。 图片来源 | Hudson River Park
而质疑声也一直没有停。公园的早期倡导者之一、信托机构前身公园保护协会的创始主席汤姆·福克斯明确反对以筹资为名开发公园土地。针对 76 号码头在 2024 年的新计划——允许在码头一半面积上建设最高 18 层的商业建筑——他批评说，这无异于“卖掉左臂来救右臂”。福克斯说：对街的哈德逊城市广场坐拥超过 240 万平方米的优质开发面积，享受着公园带来的地产增值，却对公园没有任何财务贡献；真正可持续的资金来源，应该是向这些受益地产征收特别税，而不是不断出售公园本身。
钱从哪里来，至今没有标准答案。
谁说了算：私人捐建的公共地标
资本可以创造城市地标，也要承受公众审视
商业可以进入公园，但公园法同时给“公共”上了两道保险：土地用途被法律锁死，并将公众参与制度化——信托机构在规划与运营中需要咨询社区委员会、民选官员及公民团体，并通过由周边社区、环保、设计、商业等不同背景成员组成的咨询委员会，定期听取外部意见。
然而，在具体项目里，“公共”的边界常常变得模糊。
57 号码头——这座原本服务于海事工业的旧码头，如今是集屋顶公园、餐饮与公共活动于一体的复合空间：室内设有约 690 平方米的公共聚会场所，游人可在此眺望小岛与曼哈顿下城，商业租金则支撑着公园其他地段的维护。但它的公共性也受到质疑——码头的一部分租给了 Google 作为办公空间，城市与建筑评论媒体 Curbed 曾批评说，这座屋顶公园虽然名义上是纽约最新的公共公园，却位于 Google 办公空间之上，由私人开发资金支持，入口也不够显眼，给人一种“既不够公共，也不太像公园”的感觉。
57 号码头拥有纽约市最大的屋顶公园之一，提供绝佳的天际线与河景。 图片来源 | Hudson River Park，6sqft
更激烈的争议，发生在 57 号码头隔壁的小岛（Little Island）。
小岛是哈德逊河公园中最有标志性的码头改造项目之一，它于 2021 年向公众开放。 图片来源 | MNLA，Heatherwick Studiom，CNNtravel
2021 年开放的小岛，是哈德逊河公园里最广为人知的项目。它的主要资金来自巴里·迪勒与迪勒-冯·弗斯滕伯格家族基金会，由建筑事务所赫斯维克工作室（Heatherwick Studio）与景观事务所 MNLA 联合设计：混凝土柱与花盆形平台从水中升起，超过 350 种植物覆盖其上，原有的 54 号码头桩柱也被保留下来，为水生生物提供栖息地。对游客来说，走进小岛不像走上一座码头，更像从水泥马路进入一座人工山丘——路径弯曲上升，视野逐渐舒展，哈德逊河、曼哈顿与新泽西尽收眼底。开放的第一年，它就吸引了大批游人专程前来。
但这个项目从立项起就争议不断，还被卷入了纽约地产资本之间的角力。地产商道格拉斯·德斯特认为，信托机构允许一位亿万富翁单方面决定公共土地的用途，违背了公众参与的原则，并资助了一系列诉讼，阻截项目长达数年。2017 年，迪勒宣布撤资，项目一度终止；此后经州长科莫介入斡旋，迪勒同意重启，小岛最终于 2021 年建成开放。
批评者还指出，这座造价高昂的景观地标，坐落于曼哈顿已然富裕的滨水社区，服务的主要是游客和高收入居民——同样的资金，或许可以用于改善公共交通、资助保障性住房，或修缮其他更需要投入的公共设施。
这套“非标准化”模式还能往哪走？
生态环保与功能性设计并不矛盾
争议之外，一些新的尝试也在出现。
2023 年开放的甘斯沃特半岛（Gansevoort Peninsula），把生态保护意识带进了公共空间的设计。这处占地超过 2.2 万平方米的场地曾是市政工业用地，近代由纽约市环卫局使用；改造由景观建筑事务所 James Corner Field Operations 负责，营造出城市海滩、木栈道、球场、宠物公园等景观。
哈德逊河公园占地超过 2.2 万平方米的甘斯沃特半岛，将以前的工业用地改造成曼哈顿第一个公共海滩和盐沼。 图片来源 | fieldoperations，Hudson River Park
但它的目标不只是美化——通过盐沼、岩石海岸线等自然结构，改造后的码头能为牡蛎和鸟类创造栖息地，拉长陆地到水面的过渡地带，让海岸线在风暴潮来临时能够吸收部分冲击。甘斯沃特半岛作为曼哈顿的首处盐沼，也为纽约市此后的滨水韧性改造提供了重要案例：即将盐沼、湿地、牡蛎礁等自然系统融入海岸设计，利用其缓冲波浪、减轻洪水和侵蚀的能力，帮助滨水空间应对风暴潮与海平面上升等气候风险。
2024 年，位于地狱厨房（Hell's Kitchen）滨水区的 97 号码头建成开放，提供大型游乐场、运动场、斜坡草坪、日落平台、步道及可灵活使用的聚集空间。这一带长期缺少高质量开放空间，公园北段也因此存在断裂——97 号码头的建成填补了这段缺口，也进一步延续了从下城到中城北部的水岸线。
哈德逊河公园 97 号码头的建成，提供了大量公共休闲空间，也进一步完善了从下城延伸至中城北部的曼哈顿西侧公共水岸线。 图片来源 | Hudson River Park，!melk，SPEC 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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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1998 年信托基金成立开始至今，这条海岸线用了将近三十年，才逐渐拼出今天的面貌。它没有一张整体蓝图：每座码头按自身的条件、资金与时机各自改造，争议随时可能出现，规则也在过程中不断修订。但恰恰是这种"非标准化"，让它撑过了资金短缺、诉讼拉锯与产权博弈，一段一段，慢慢生长。今天，哈德逊河公园至今仍在探寻新的形态。
©️ milaishe 2025-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