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废弃中学的两次重生
2026/05/11
一所废弃中学如何延续它的生命？二十年，两代人，交出了不同的答卷。现在的答案是，营造一个欢迎所有人的村落。
如果你读过我们关于下北泽改造计划的报道，你对 BONUS TRACK 这个名字应该不陌生——那条由小田急电铁地下化线路改造而成的街道，聚集了一批有个性的小店和创作者，成为东京街区营造的一个标志性案例。
而现在，BONUS TRACK 背后的那批人，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地方。
池尻大桥，与涩谷站仅一站之隔，却像是另一个世界。没有涩谷的喧嚣与密度，街道安静、生活气息浓厚，有一种"特意选择来这里"的人才懂得的腔调。2025 年 7 月，这个街区迎来了一座新的复合设施——HOME/WORK VILLAGE，落址于一所旧中学校舍。
HOME/WORK VILLAGE 由旧池尻中学校改建而来，紧邻池尻小学校，面朝世田谷公园。原校舍的主体结构被保留下来，重新规划为店铺、办公、学习与公共空间。图片来源 | HOME/WORK VILLAGE
从池尻大桥站出发，沿着安静的住宅街走上十分钟便来到了这里。原本的学校操场如今被改造成了一片开放的广场，增添了植物和草坪，周末常常会举办集市活动，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穿行其中。
穿过广场进入校舍的主体建筑，迎面而来的不是前台，而是一间集咖啡站与阅读休闲于一体的开放式书吧。
这间书吧名为"とつとつと"——日语里形容说话吶吶、细声细语的样子。由日本创意咨询公司 Takram 与图书流通平台 Value Books 联合设计，选书的标准也和店名一致。“现在一般书店里卖的书都比较强势——像是商业书、‘这样做就能赚钱’之类的。而这里摆放的书，倾向于去捕捉那些细微的、小声的表达，并把它们传递出来，也想从来这里的人身上收集这样的声音。”HOME/WORK VILLAGE 运营团队的负责人之一间中伸也这样解释书店的概念。每个月，这里都会以某一个人的“声音”（表达）为起点，诞生一个新的书架。然后围绕这个新书架的主题，再收集各种不同的声音，所以书架内容一直在发生变化。
这间书吧保留了原校舍的课桌椅，整体暖黄色的设计也颇有怀旧感，让人在翻阅书籍的时候不由想起读书时的日子。图片来源 | Value Books
和 BONUS TRACK 一样，“书”从项目最初就是核心要素。担任书吧顾问的内沼晋太郎，正是负责运营 BONUS TRACK 的“散步社”的创始人之一，也是开在那个街区核心位置的书店 B&B 的主理人。在他看来，书店是知识、信息和故事诞生与传播的地方；而街道与广场，则是这种空间在更大尺度上的延伸。和内沼晋太郎一起运营 BONUS TRACK 的小野裕之，也是 HOME/WORK VILLAGE 项目的总制作人。他希望借助书所具有的“为人创造归属之所”的力量，让这间书店成为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待着的地方——“即便只是‘没地方去’或‘下雨了’，也希望大家能在这里悠闲地度过时光。”
从这个书店开始逛起，你会慢慢发现，即使没有带着任何特定的目的来到 HOME/WORK VILLAGE，这里的功能也已经完整到足以撑起你的一整天——从工作、学习、运动到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校舍保留了原本的教室编号，每一间过去的教室如今都变了样，但有些保留了黑板等中学时代的痕迹。一楼除了门口的书吧、供隔壁小学和当地居民使用的体育馆，还开出了十几家有自己脾气的小店，比如 UNROOF，一间皮革工房，约七成的工匠有身心障碍背景，他们相信“无论身体状况如何，每个人都能相信自己的可能性”；比如浪漫花店，两姐妹亲自挑选花卉，搭配从中国进口的东方风情花瓶，营造出一种少见的浪漫感；又比如由教职工办公室改造而来的 After School Brewery，把“成年人的课后活动”作为概念的精酿啤酒酿造所，黑板上用粉笔字写下了当日的啤酒单和产地介绍。
119/121 室 · neighbors sports club：这家俱乐部的口号是“运动不可怕”。从柔术到舞蹈，从门槛极低的体验课到和运动员一起参与的项目，目标是让那些和运动疏远已久的人，能够重新迈进门来。图片来源 | neighbors sports club
校舍保留了原本的教室编号，但教室已改成了店铺的样貌。左图：103 室 · UNROOF；中图：105 室 · 浪漫花店；右图：110 室 · After School Brewery。图片来源 | HOME/WORK VILLAGE & beergirl
负责整体策划的小野裕之解释过他们的选店逻辑：在世田谷这种"住的人多、好店也多"的街区，创新的意义或许未必是 IT 创业，更多时候是如何开出一家有自己想法的店。所以他们找到的都不是普通的餐厅或店铺，而是具备所谓"一癖二工夫"特性的店家，在日文里，这个词用来形容带点偏执、带点巧思、做事有自己一套等特性。
二楼和三楼则是另一种节奏：共享办公空间、儿童创意学校、小型办公室，是这座“村子”里“工作”和“学习”的部分。再往上走，到了屋顶，还藏着一个共创农场，居民可以付费成为会员，一起种点蔬菜、花，甚至养蜂。
207-208 室 · Lens：一间面向 4 至 10 岁的儿童创意学习学校。以孩子自身的兴趣与关注为出发点，让他们动手、动脑、提问、发现，激发思维的广度与深度，如 2025 年度的学习主题是"虫、食、街、服"。图片来源 | Machi-no Research Institute
201-206 室 · MIDORI.so IKEJIRI：由 MIRAI-INSTITUTE 株式会社运营的联合办公空间，致力于促进创意工作者之间的交流，创造全新的商业机会。创始人之一的小柴美保也是 HOME/WORK VILLAGE 整体项目运营团队的负责人之一。图片来源 | MIDORI.so
屋顶 · ART FARM IKEJIRI：更注重过程而不以收获为目的的公共农场。希望能通过土地和食物跨越世代交流，在朴素的状态中慢慢充实。图片来源 | ART FARM IKEJIRI
事实上，这不是这所废弃学校的第一次重生。
2004 年，建校 49 年的池尻中学校因少子化决定废校，世田谷区政府随即展开讨论，商议这块土地的未来用途。说明会上各方意见纷呈，有人提出要建设老年人活动空间，也有人建议改为社区交流和活动中心。然而，在众多民间提案中，最终脱颖而出的是一份更具野心的方案——日本知名生活方式与家具设计品牌 IDÉE 主导的 R PROJECT。
R PROJECT 是 IDÉE 于 2001 年末启动的都市再生项目，以“再生都市体验”“活用既有事物”“重新定义设计领域”为核心理念。项目背后的主导者是 IDÉE 创始人黑崎辉男，他在 1999 年发动过“东京设计师街区”城市设计运动，此后一直关注城市再生领域。
在 R PROJECT 框架下，黑崎辉男特别关注“R-school”废弃学校再生计划。受少子化影响，日本全国中小学生人数从 1982 年度的 1753 万人峰值，锐减至 2025 年度的 853 万人，几乎减半。公立中小学校在 2004 至 2023 年度间共有 7634 所废校，平均每年约有 380 所学校消失。池尻中学校就是其中之一，这是 IDÉE 团队改造的第一个学校，也是东京都内首个废校再利用案例。
团队的构想是，利用 IDÉE 在设计和制造行业的资源，把这所废校改造成一个让创作者和普通人都能享受创造乐趣的空间，并以此激活周边地区。彼时，世田谷区正在积极推进产业振兴和地域交流的政策，因此这个方案与区政府达成一致，也获得了日本政策投资银行 2000 万日元的无担保融资支持——这是该银行面向既有建筑活用而创设的新融资制度的首个案例。
废校仅 7 个月后，旧池尻中学校舍摇身一变，有了第一个新名字：IKEJIRI INSTITUTE OF DESIGN 世田谷ものづくり学校（IID 世田谷制造学校，后简称 IID）。区政府与运营方 IDÉE R PROJECT 签订为期 5 年的定期房屋租赁合同，共同运营 IID。R PROJECT 每年需要付给世田谷区约 1000 万日元租金，相对较为低廉；然后再将校舍内的各个空间以有偿方式再出租给入驻企业，每年根据入驻方的经营情况调整一次租金。
IID 世田谷制造学校原貌。图片来源 | shakaika
通过向小型制造类企业提供办公室租赁、技术支持和创业扶助，IID 成为了世田谷区的创新孵化园区。策划科负责人木下浩佑在 2013 年接受采访时说：“世田谷区原本制造业不多，几乎都是商业用地、住宅和农地。但这里潜在地拥有丰富的创意人才资源。我们希望在这片土壤上加入‘设计’这个关键词，激发有形无形的创造活动。”
为了促进创造活动的产生，次年，黑崎辉男在这个空间里又开辟了了一个新项目——Schooling Pad，意为“学习的发射台”。这是一所面向社会人的新型学校，教授设计、商业、农业等跨领域知识。在黑崎辉男看来，持续学习和跨行业的信息流动，才能让人真正发现自己想要什么、能做成什么。正是在这片土壤中，池尻中学校第二次重生的关键人物，纷纷登场了。
黑崎辉男担任 Schooling Pad 设计与传播学院的院长，图为他给学生授课的场景。图片来源 | greenz
2007 年，刚从中央大学总合政策学部毕业的小野裕之来到了 IID，成为 Schooling Pad 的一名学员。大学时期，“可持续生活”的理念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毕业后他虽然进入了一家风险创业公司，但 Schooling Pad 所倡导的跨领域学习让他找到了真正的方向。2009 年，他成立了一家关注社会设计的非营利媒体 greenz。
也是在这里，他结识了间中伸也。彼时的间中伸也住在中目黑，不甘心于每天只在家和公司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便来到 IID 从义工做起，想要更深入地参与到社区活动中去。2006 年担任 IID 的副校长后，他越来越意识到设施和社区之间的断裂。IID 作为创新孵化器虽然成功，也一直在校内举办各项活动，但周边许多居民甚至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为了搭建 IID 与周边社区的桥梁，他发起成立了三宿四二〇商店会，担任会长。IID 所在的池尻西面就是三宿，两者共享同一个最近车站——池尻大桥站。二十年后回看，这段经历也为后来他们将 HOME/WORK VILLAGE 更进一步推向社区埋下了伏笔。
散步社的另一名核心成员内沼晋太郎，也在同一时期来到了 IID。2008 年，他作为租户入驻了 IID 的共享办公空间，在 112 室一待就是 6 年。就像小野裕之和间中伸也一样受到这个创新空间的影响发展出了自己的事业，在这期间，他于 2012 年创立了独立书店 B&B 。因为办公室紧挨着学校事务室，他还顺带承担了 IID 校报《IID Paper》的编辑制作工作。
IID paper 2012 年 5 月刊，内沼晋太郎担任创意总监。 图片来源 | Compound
HOME/WORK VILLAGE 运营团队中最晚来到 IID 的是小柴美保。2011 年关东大地震发生时，她正在花旗银行的办公大楼里。剧烈的摇晃中，她感到了真实的生命危险，脑子里反复闪过的念头是——“我还不能死，还有没做完的事！”可那个“没做完的事”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了找到答案，她也来到了 Schooling Pad，在那里结识了黑崎辉男。
两人聊社会、聊工作方式，越聊越投机。某天，黑崎辉男打来一通电话：“差不多可以把银行辞了吧？这世上没有一个能让人把‘思考’本身变成工作的地方，那我们自己来造一个。”2012 年，她辞掉了银行的工作，和黒崎辉男一起创立了 MIRAI-INSTITUTE ，研究未来工作方式的智库。由这个智库运营的共享办公空间 Midori.So，就是如今 HOME/WORK VILLAGE 二楼的那个。
就像黑崎辉男最初的构想那样，这群原先素不相识的人通过这所专注于“制造”的学校互相联系在一起，在各自的专业领域生根发芽，又在二十年后重新聚在一起，缠绕生长出新的枝桠。
把他们一起拉回池尻的契机发生在 2021 年。因设施抗震改建的需要，世田谷区决定重新招募运营者。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小野裕之当即萌生了参与的念头。但他此前的活动范围主要在下北泽 BONUS TRACK 周边，对池尻一带并不熟悉，需要一位深耕当地的搭档。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在 IID 做过三年副校长，一手搭建起池尻-三宿一带社区网络的间中伸也。收到了对方的积极回复，两人随即决定组队参加竞标。
除了间中伸也等 IID 时代的老友，小野裕之请来帮忙的人里面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向井隆昭。向井隆昭是小田急电铁区域事业创造部的课长代理，两人曾在 BONUS TRACK 项目中并肩合作，互相之间已经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关系。“在下北泽已经一起做了，所以想着这边能不能也一起做点什么。”向井隆昭说。
左：小田急电铁区域事业创造部向井隆昭；右：HOME/WORK VILLAGE 总制作人小野裕之。 图片来源 | 小田急电铁
尽管小田急线并不经过离 HOME/WORK VILLAGE 最近的池尻大桥站，但收到小野裕之的邀请时，向井隆沼并不感到意外。事实上，小田急内部当时正在讨论如何将 BONUS TRACK 项目中积累的经验拓展到下一个业务中去。
从下北泽到池尻步行大约 30 分钟，两地之间的代泽区域，住着许多 BONUS TRACK 的常客，池尻也是小田急巴士的运行区域，从集团整体来看，本就是关系深厚的地方。向井隆沼认为，这次合作的意义超越了项目本身：“我们不应再局限于"沿线／非沿线"的框架，而应把区域作为一个面来整体把握。让各设施之间的关系产生相互作用，综合性地提升沿线居民生活宽度。”对小田急而言，参与这个项目意味着一种新的城市规划可能——从以车站为中心的传统业务拓展，转向面向整个地域经济圈的业务拓展。
最终通过竞标的，是以散步社为首的六家公司组成的联合体，其中，内沼晋太郎、间中伸也、小柴美保三方作为代表的公司共同出资成立了新的运营法人——方方株式会社，由小野裕之担任项目总制作人。运营模式与 BONUS TRACK 类似，不同之处在于 HOME/WORK VILLAGE 坐落在公有土地上，由小田急电铁先向世田谷区缴纳每年 1320 万日元的租金，再由方方株式会社转租给商户并负责项目的具体运营。另两家公司主要参与创业支持与提供常设的学习空间。
图为 HOME/WORK VILLAGE 运营体制。运营委员会由区方与运营方共同组成，负责对运营内容、项目计划、设施管理、入驻者等事项进行审批与决定。评价委员会由学者、外部专家、产业团体代表、区民及区政府等多方构成，基于 KPI 达成度与设施运营状况实施综合性评价，并向运营委员会提出评价意见与改善建议。图片来源 | 觅来社
项目周期设定为 10 年。此后是否续约，将以 5 年为基本单位，根据业绩指标以及作为公共设施的利用需求等因素综合判断。
“将近 20 年前，曾以学员身份聚集在这里的人们，15 年后已经能站在大型项目的主导者一侧了。”小野裕之说。他们希望能接过接力棒，让这张孕育出无数创新可能的网络，在 HOME/WORK VILLAGE 中继续延伸下去。
这批在 IID 时代就结下渊源的人再度聚首，带来的不只是情感和社交资源上的传承，更是一次方向上的转变。
过去，IID 的设施约九成都作为办公室出租，在此基础上，再通过周末活动等方式向地区开放。但翻新后的 HOME/WORK VILLAGE，“营造向地区开放的场所”被提升为更重要的考量。换言之，IID 的出发点是产业，以制造类专业社群为核心，再向地域延伸；而 HOME/WORK VILLAGE 的出发点则是生活本身，从一开始就把社区和公众放在设计的中心。前者是“将做东西的人聚在一起的产业社群”，后者则是“所有人都可以来的社区据点”。
HOME/WORK VILLAGE 提案书中的概念图，当时暂定的名字是世田谷 VILLAGE（世田谷村）。学校操场被定义为面向社区的公共广场，可以举办各种活动。同时，学校操场和体育馆被区政府指定为医疗救护站，一旦发生灾害，将暂时限制其他用途，以便其作为救护站投入使用。 图片来源 | PR TIMES
当然，创业孵化的基因依然得到了传承。这里专门设立了面向创业者的支持项目 HOME/WORK BOOSTER，这个项目每年会设定扶持企业数量与为区内贡献经济效益的指标，同时，每期为世田谷区内 18 个初创团队提供最高 180 万日元的补助金、专家陪跑支持和事业网络资源。但更重要的是，日常参与的门槛变低了：想开餐厅但还没准备好的人，可以先在共享厨房里实验性地开一天店；广场上定期举办的集市也向各类摊主开放。
小野裕之认为，这样的转变与设计的民主化有关——工作和生活的界限被进一步地打破。这种理念体现在这个新名字的构造里。HOME 代表生活，WORK 代表工作，斜杠代表两者之间的交叉和流动，这是一个可以既可以像在家一样放松、可以来游玩、也可以来工作的多功能空间。而当两个词合在一起，HOMEWORK，则是“作业”，寄托了从这个地方出发、解决各种社会课题的野心。
VILLAGE（村落），则承载着汇聚各色人群、培育社区的愿景。这个概念来自最初将一切串联起来的那个人——黑崎辉男。当小野裕之、间中伸也等人带着 HOME/WORK VILLAGE 的改造方案前去拜访时，他对这个诞生于自己手中、即将获得第二次生命的项目充满期待，他说：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围绕着村落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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