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城市系列 mook（杂志书）的第二册。每次拜访研究一个新城市的时候，我们都会被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们这里？这次以泉州为观察对象，最初，我们将上次观察景德镇的标准拿出来回答大家：

——它要有自己“之所以发展成这样”的文化脉络。

——它的居民有对自己城市的自豪感，能够说出自己城市的与众不同之处。

——这座城市确实具备与众不同的“品牌印象”。

泉州符合这些条件。在我们的探访过程中，我们甚至可以把这些标准简化为一句话：它既有传统，也有现代性。

在泉州，连接传统性与现代性的重要表现自然是“拜拜”。泉州建筑面积超过 10 平方米的民间信仰活动场所已有 6000 多处。一位居住在泉州的受访者跟我们形容：你让泉州人追星，早上五点半他可能起不来，但你让他拜神，他四点半就能起。

所以，泉州会被不少人称为“诸神人间办事处”，从历史角度溯源，一方面是因为它在宋元时期成为贸易大港，很多贸易商人在泉州生活，不仅佛教、道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和天主教这五大宗教都在泉州留有宗教场所，印度教、摩尼教、犹太教也有迹可寻。另一方面，没有严格律条的民间信仰在泉州也很盛行，常见的有妈祖、关帝、天公、王爷、保生大帝等信俗，其中妈祖和关帝崇拜和海洋渔业、贸易、华侨文化密切相关。有时候，甚至会在一座庙宇里发现不同宗教传统习惯的融合—在泉州，这一点都不违和。在书中的“红砖”“海交”关键词相关篇章中，你会看见海洋给泉州带来怎样的影响，又如何参与塑造了城市风貌。

由此，就“牵”出一个很有本地特色的做法：供奉这些民俗神的宫庙有不少坐落在民居之间，便于人们随时向神灵求助。从城市观察的视角来看，你不妨抽出一些时间在泉州的小巷中穿梭，然后会发现一个个小小的庙宇出现在街角巷头，接受这个街区人们的香火供奉。形成这种分布的原因，又与“铺”“境”这类说法有关。人类学学者们已经对此做了不少研究，我们在书里通过“铺境”这个关键词篇章，把这些观察与分析综合呈现给读者们，这样，你就会大致有了“诸神人间办事处”的文化脉络。

依托居住在同一地域的宗族与社群关系，民间宫庙常常形成“董事会”这类架构，负责宫庙的日常维护与活动管理。泉州通淮关岳庙最早的董事会可追溯至清朝咸丰七年（1857），由二十四名地方绅士组成。游客们看的是热闹，但在本地人眼中，各种拜神与神明巡境的仪式已成为时代承袭的信俗。对他们来说，神明是“靠山”，也是种“约束”。

泉州还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文化线索是“宗族感”。泉州的街巷里会有一些门楣上刻有“某某衍派”“某某传芳”字样，衍派用于指明自家姓氏在中原的发源，以示正统，传芳则意味着纪念某位重要祖先的模范德行。本地人的宗族关系与家族感非常强，民众通过明确宗亲归属、祖先崇拜的形式，结成乡族势力，彼此照拂。

这种宗族感延续至今，就有了华侨与家乡的关联。它既是文化上的乡愁关系，也是商业上的援助关系。早期资源受限让人们把目光投向海外，海上贸易又推动着人与物的流动，后期的禁海政策又让泉州承载了一个个家族的聚离故事。如今，留在博物馆里、泉州人家里的“侨批”，指的是海外华侨附上钱款寄回家的书信。到了近代，不少华侨对家乡教育、文化、医疗等领域都多有投资。也有一些泉州品牌，是依靠着华侨和家族的共同注资，搭建出最早的商业构架，甚至依靠信息优势与政策优势，完成了早期的商业积累。

顺着这个脉络，我们在书里提出了“华侨”与“泉州府”这两个关键词，去梳理宗族感带来的文化关联与商业关联。读者们可以由此感受到传统对这座城市现代性的影响力。

我们也同样愿意把视线投向现代的泉州。这座城市和中国其他很多有古老历史的城市一样，在经历一轮城市更新的浪潮。直至今日，泉州古城仍然保留着非常明显的视觉特征，既有红砖、燕尾脊、灰塑、大厝等民居表现，也有出砖入石、滴水兽这类有独特功能的细节。在中山路、西街这些街道的城市更新进程中，泉州采取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做法：并未驱离居民。所以很难得，我们看到了一座“活着的古城”。你可以在书中仔细了解，这些城市更新如何实现了今天的城市风貌。

但即便如此，古城也存在着争议：有人认为，“看不见的手”这种经济力量，也会驱离老城居民离开慢慢不那么宜居的街区环境。街区火了，游客增多，环境更吵，租金与房价也自然跟着上涨；为步行考量的人性化设计，也给习惯使用电动车的居民造成通行难题。我们分析了高知名度的“西街”街区，也研究了泉州立面“中山路”的变迁。在城市发展中很难有唯一一个正确答案，但在不同阶段，城市也不得不做出适合当下的选择。

如今，不少城市都有一个适合发展文旅的视觉线索。在泉州，这个线索似乎是簪花。我们和当地人聊天，最终去蟳埔挖掘了簪花背后的文化渊源，以及它实际上展现出的社会学意义。它可能带有一些女性主义的视角，但在泉州乃至福建宗族文化中，这些考量似乎又有一些传统之下的“微不足道”。在这个环境里，走出渔村的新女性可能会使用更柔软的方法去寻找和传统的共生之道。

因为民俗的延续没有中断，泉州各类本地文化的表现也极其鲜活，戏曲、茶、手工艺融入日常，它们也通过地方文化志、展览、创意项目，在泉州生根并成为日常。这些元素丰富着当地的生活，也为拜访者们展现着生动而独特的泉州风情。

这次，我们也接受一些读者的提议，将城市风貌里与“拜访”属性有关的部分单独提出。同样，这次不仅有我们的视角，也有本地人的走心推荐！读者们可以轻装上阵，带着薄薄的纸页探索泉州。

我们也时常思考着这次研究的泉州与上次研究的景德镇所展现出的城市气质的不同。在景德镇，历史将城市推向了产业分化，各门精湛手艺在一个个工坊、作坊里延续与创新。在泉州，更多表现都汇集到“融合”这个关键词—泉州人更钟爱聚在一起做点什么。这种融合的力量与价值，穿越古今，也许也将延续到泉州的未来。

让我们开始这段泉州探索之旅吧。